在CAR-T疗法从肿瘤领域向自身免疫疾病拓展的全球浪潮中，谁将率先撞线，一直是业界瞩目的焦点。

5月12日，这一悬念迎来关键进展：Kyverna Therapeutics已正式开始向FDA滚动提交其CAR-T细胞药物mivocabtagene autoleucel(miv-cel，研发代码：KYV-101)的生物制品许可申请，用于治疗僵人综合征(SPS)。

这不仅是首个提交上市申请的自免CAR-T，更宣告这场历时数年的竞速，第一次有人站到了终点线前。

如果miv-cel顺利上市，不仅将为Kyverna打开全新增长空间，更将CAR-T疗法的商业版图从肿瘤拓展至自身免疫这一广阔领域，对整个细胞治疗行业具有里程碑意义。

而Kyverna的率先撞线，绝非行业的孤立叙事。

在其身后，一场更为宏大的产业变革正在加速成形：巨头接连重金押注，体内外技术路线交替迭代，中国力量异军突起——三股力量交织共振，正将自免CAR-T赛道推向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与竞争深水区。

TONACEA

01

抢滩自免CAR-T

miv-cel是一款自体CD19 CAR-T细胞治疗，是最早进入临床的自免CAR-T产品之一。目前，KYV-101正在多种由B细胞介导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中进行评估，重点关注SPS、重症肌无力和狼疮性肾炎。

miv-cel本次提交BLA的适应症是SPS，这是一种罕见、进展性、极度致残的神经自身免疫疾病，患者因全身肌肉进行性僵硬和剧痛性痉挛，高达80%的概率会最终丧失行动能力。

这种罕见疾病每百万人中仅约1～2例，目前尚无FDA批准疗法，患者只能依赖疗效有限且副作用繁重的标签外治疗。尽管市场总量不大，但SPS治疗领域的竞争远少于其他适应症，且因其快速进展的特性，能更快获得临床研究结果。

此前，Kyverna曾担忧，FDA是否会接受一项无对照组的开放标签研究的结果作为充分证据，尤其是在其拒绝了UniQure利用外部对照队列支持其亨廷顿基因治疗候选药物申请的计划后。

不过，在最近一次会议上，FDA同意了Kyverna的计划，确认来自单臂KYSA-8试验的数据足以支持SPS适应症的申请。

根据Kyverna在去年12月公布的数据，在26名患者中，miv-cel达到试验的主要终点，即第16周时定时25英尺步行测试(T25FW)较基线改善46%。其中81%的患者获得"具有临床意义的"改善，定义为较基线至少降低20%。

今年4月，在ANN年会公布的详细分析还显示，在基线时需要行走辅助工具的12名患者中，有8名(67%)在第16周时不再需要辅助工具。在最后一次随访时，KYSA-8试验中的所有26名患者均已停用所有针对SPS的免疫调节剂或免疫抑制剂治疗。

在次要终点方面，miv-cel在多项衡量残疾程度、活动能力、肌肉僵硬、痉挛敏感性等的指标上均实现了显著改善。

尽管取得突破性的证据，但miv-cel的疗效能持续多久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CAR-T疗法通常只需给药一次。

该研究的主要研究者、科罗拉多大学Amanda Piquet医学博士曾指出：“这需要持续观察，但已有早期生物标志物数据显示了这种免疫重置。即使在治疗后仅仅16周，观察到的功能改善的幅度和一致性也是前所未有的。"

另一个表明miv-cel疗效可能持久的积极迹象是，早期德国通过同情用药渠道接受miv‑cel治疗的两名僵人综合征患者，已分别实现超15个月和26个月的持续疗效，无需长期免疫治疗。

目前，Kyverna尚未完成全部申请材料，其计划在2026年下半年公布为期一年的随访数据，进一步验证长效获益。

商业化布局方面，Kyverna表示其目前的生产能力可以支持miv-cel的上市，并在5月初任命了Nadia Dac担任首席商务官，全面推进miv‑cel商业化筹备，计划 2027年实现产品上市。

Nadia Dac拥有近30年市场营销经验，曾在艾伯维、诺华、辉瑞等知名药企任职，成功推动多款药物上市，并主导了药物Yartemlea的上市工作。

除SPS外，Kyverna针对全身型重症肌无力(gMG)的Ⅲ期临床试验患者入组持续推进，其Ⅱ期试验1年长期随访数据已证实疗法具备持久疗效。Miv-cel 针对进行性多发性硬化症 (PMS) 的IIT研究中也取得了初步的积极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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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全球临床竞速

在Kyverna全力冲刺BLA的同时，BMS的CAR-T候选产品Zola-cel(zolacaptagene autoleucel)，也在硬皮病治疗领域开辟出一条差异化的竞争路径。

今年1月，美国临床试验收录网显示，Zola-cel启动了首个Ⅲ期临床试验，针对活动性系统性硬化症(SSc)。

这是一项随机、开放标签、多中心临床试验(n=92)，旨在评估Zola-cel联合磷酸氟达拉滨和环磷酰胺对比标准治疗(托珠单抗、利妥昔单抗、尼达尼布)治疗SSc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主要终点是第12个月患者的最大肺活量(FVC)相较于基线的绝对变化。

Zola-cel采用与BMS已上市CAR-T产品Breyanzi一致的CD19 CAR 结构，依托NEX-T平台生产，有望缩短制备时间(体外制备周期约为5天)、提高生产率并提高CAR-T细胞质量。

Zola-cel于2020年进入临床阶段，已在系统性红斑狼疮、特发性炎症性肌病、SSc及多发性硬化症等多个自免适应症中完成I期验证，初步验证了其在多种自免疾病中的安全性与潜在有效性。

此前公布的I期Breakfree-1研究结果显示，6例系统性硬化症相关间质性肺病(SSc-ILD)患者，接受一次Zola-cel治疗后，肺功能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改善，治疗6个月后中位相对预测 FVC(pFVC)较基线增加了10%。

对于预后极差、有效治疗手段匮乏的SSc-ILD患者而言，这一结果意义重大，也成为BMS加速推进该管线的核心底气。

今年4月，BMS在发布2026一季度业绩时，也更新了关键里程碑预期，Zola-cel的注册性临床数据读出时间从2028年提前至2027年。

同样进入III期临床的自免CAR-T，还有Cartesian Therapeutics的Descartes-08。

这是一款潜在FIC的mRNA工程化CAR-T细胞疗法，通过靶向 BCMA，清除分泌自身抗体的浆细胞。相较传统CAR-T，该疗法的给药设计不需要预处理化疗，支持门诊环境下给药，避免了与癌变相关的基因组整合风险。

目前，其针对重症肌无力患者的Ⅲ期AURORA试验正在持续入组，计划纳入100名乙酰胆碱受体自身抗体阳性(AChR Ab+)患者，采用每周一次、共六次的门诊输注方案，主要终点为MG-ADL评分较基线改善3分及以上的患者比例。

除此之外，Descartes-08还将启动肌炎II期TRITON试验，继续推进包括青少年皮肌炎在内的自身免疫病的I/II期HELIOS儿科试验。

在以上产品管线之外，过去两年掀起的体内CAR-T热潮，也进一步彰显了巨头对自免CAR-T赛道的高度看好。

2025年6月，艾伯维21亿美元收购Capstan，押注其核心管线CPTX2309在自免领域的潜力;10月，BMS以15亿美元收购Orbital，后者核心产品OTX-201已处于自身免疫病治疗的IND申报阶段;今年2月，礼来24亿美金入局、收购Orna，后者的核心管线同样是治疗自免疾病的体内CD19 CAR-T疗法。

自免疾病的治疗核心在于清除致病性B细胞并重建免疫耐受，理论上，体内CAR-T疗法能够通过瞬时或可控的CAR表达，为自免疾病提供高效且安全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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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国力量突围

在自免CAR-T的开发上，中国力量的实质性突破，也成为不可忽视的变革性变量。

2024年，中国在CAR-T领域启动的临床试验数量已历史性地超越美国，跃居全球首位。在自身免疫病这一新方向上，众多中国生物科技公司反应迅速，快速布局相关管线

去年10月，驯鹿生物宣布《细胞》(Cell)在线发表了其自主研发的全人源靶向BCMA CAR-T细胞疗法伊基奥仑赛注射液治疗进展型多发性硬化症(Progressive Multiple Sclerosis, PMS)的研究结果。

研究结果显示，5例PMS患者的EDSS评分、九孔柱测试和25英尺步行时间均显著改善;脑脊液寡克隆带完全消失，Kappa游离轻链水平显著下降;且MRI复查未发现新发或扩大的钆增强T1病灶及T2高信号病灶。

在安全性方面，80%患者仅出现短暂性1级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无≥2级CRS;未观察到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或其他神经毒性反应。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研究不仅在全球首次证实 CAR-T 细胞疗法在治疗 PMS 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同时也成为《细胞》首次发表靶向 BCMA CAR-T 细胞疗法成功治疗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研究成果。

几乎同期，药明巨诺发布公告称，已向NMPA递交瑞基奥仑赛在中国成人活动性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中的I期研究数据。结果显示，可评估6个月疗效的12例患者中SRI-4达标12例(100%)，LLDAS达标6例(50%)，Drug-Free达标12例(100%)。

同年7月，传奇生物在Clinicaltrials.gov网站上注册了LUCAR-G19治疗自身免疫病的I期临床。该研究计划入组42例复发性或难治性自身免疫病患者，覆盖的适应症包括系统性红斑狼疮、系统性硬化症、ANCA相关血管炎、炎症性肌病、大动脉炎、IgG4相关疾病等，预计2028年初步完成。

5月，邦耀生物联合浙江大学医学院团队在《细胞研究》(Cell Research)发表论文，全球首次报道利用CRISPR/Cas9基因编辑的异体抗CD19 CAR-T细胞(TyU19)治疗复发/难治性SLE的成功案例。试验结果显示，TyU19可实现快速、深度临床缓解，且安全性优异，为自身免疫疾病治疗开辟新范式。

体内CAR-T方面，去年9月，虹信生物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上全球首次公布了基于mRNA-LNP的In vivo CAR T候选药物HN2301在系统性红斑狼疮(SLE)病人的临床试验研究数据，首次证明了基于靶向LNP的体内CAR T治疗SLE的可行性。

从BCMA到CD19，从自体到通用型，从体外到体内，中国自免CAR-T管线已形成多维度、全链条的竞争格局，正在成为全球这场变革中不可忽视的重要一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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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化兑现的“三重门”

如果说过去十年，CAR-T疗法改写了肿瘤治疗的历史，那么现在，这场变革正以更大的野心向自身免疫疾病领域蔓延。

2021年，德国团队首次用CAR-T治愈难治性红斑狼疮的个案，点燃了行业对自免领域的探索热情，经过5年沉淀，到如今Kyverna率先提交BLA，自免CAR-T已行至商业化兑现的前夜。

但上市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更大挑战的起点。

今年2月，FDA生物制品评价与研究中心(CBER)前主任Vinay Prasad团队，在权威期刊《内科学年鉴》(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上曾发表文章，肯定了CAR-T疗法为重症自免疾病患者带来持久、无需用药的缓解潜力。

同时，文章也表示要对其“不可预测的长期毒性”保持警惕，鉴于此，FDA将与CAR-T研发企业“逐案合作”，鼓励在自免疾病领域开展针对合适人群的研究，并愿以灵活的监管方式支持这类新型细胞疗法的开发。

从这篇文章可以看出，FDA在审批时将严格考量三大核心问题：

首先是长期安全性的考验：自免患者通常更年轻，预期寿命更长。因此，FDA对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神经毒性(ICANS)等急性毒性的容忍度远低于肿瘤药物。

更关键的担忧是长期的B细胞/浆细胞缺失导致的感染风险，以及可能延迟出现的继发性肿瘤、生育影响等问题，需要数年的真实世界数据来证明其风险收益比优于终身免疫抑制，药企必须提供详尽的长期随访和风险管理计划。

其次，关于疗效持久性与“治愈”的定义：尽管已有多个自免患者在CAR-T治疗后进入缓解期的案例，但这是否意味着“治愈”?FDA需要确凿证据证明，这种深度缓解能持久地防止自免疾病造成的器官损伤，而不仅仅是短期症状控制。

同时，“免疫重置”后，患者能否恢复正常的免疫功能(包括对疫苗的应答)?如果患者虽无疾病发作，却丧失了防御感染的能力，治疗的长期价值将大打折扣。免疫系统重建后的功能完整性，是FDA评估自免CAR-T长期获益时必须回答的问题。

最后是成本与支付的现实问题，这是获得FDA批准后需要面对的首个现实问题。定价数十万美元的细胞疗法，尽管一次治疗可能替代患者终身的免疫抑制剂花费，但其高昂的初始成本仍是医保体系和患者个人难以承受之重。

如何通过支付模式创新、风险分担协议或医保谈判，以及技术端的降本革新(如通用CAR-T、体内CAR-T等)，将天价疗法转化为可及的治疗选择，是整个行业必须共同求解的命题。

随着首款自免CAR-T呼之欲出，细胞治疗的全新篇章即将开启。

但在为“神迹”欢呼之前，行业需要清醒地认识到：技术突破只是第一步，安全、持久与可及，才是这场变革真正落地必须跨过的三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