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7 日，海牙专业专利法院判决：默沙东的皮下注射版 K 药(Keytruda SC / Qlex)侵犯 Halozyme 的欧洲专利 EP 2,797,622(EP622)，并驳回默沙东关于该专利无效的主张。

禁令覆盖比利时、丹麦、法国、爱尔兰、意大利、瑞典、瑞士、荷兰八国，禁止默沙东对皮下版 K 药进行制造、许诺销售、上市、进口和仓储，也不允许关联方借其欧洲上市许可协助侵权。

静脉输注版不在禁令范围内，患者用药不受影响。

但对默沙东而言，被禁的这一支不是普通新剂型，而是它应对 2028 年专利悬崖的核心工具。这台"续命手术"刚铺开，器械被法院扣下了。

被禁的不是 K 药，是 K 药的"续命方案"

2025 年，帕博利珠单抗(含皮下剂型)全球销售额 316.8 亿美元，占默沙东 650 亿美元总收入的近一半;2026 年第二季度两种剂型合计销售约 84 亿美元。

而静脉剂型的美国核心物质组成专利 2028 年到期，默沙东向 SEC 披露的到期时点是 2028 年 12 月;首批生物类似药何时进场，各方预期从 2028 年下半年到 2029—2030 年不等。目前美国尚无获批的帕博利珠单抗生物类似药，但至少八家公司在推进，包括 Formycon 与 Zydus 的 FYB206、三星 Bioepis 的 SB27、安进的 ABP 234、山德士的 GME751、Celltrion 的 CT-P51 等。

皮下版把 30 到 60 分钟的输注压缩到 1 到 2 分钟，机制没变，变的是给药路径——而新路径会长出新专利。默沙东公开的目标，是两年内把 30% 到 40% 的患者切换到皮下剂型。逻辑很直白：等 2028 年生物类似药进场，它们对标的是静脉版，患者若已"搬走"，被冲击的就是一个更小的池子。

这套打法叫"产品跳跃"。强生把达雷妥尤单抗从静脉换成皮下(Darzalex Faspro)，给药时间从 3 到 7 小时缩到 3 到 5 分钟，输注相关反应发生率从 34.5% 降到 12.7%(COLUMBA 研究);到 2025 年皮下版已成该药主要剂型，全球净销售额 143.51 亿美元。副作用落在生物类似药开发者身上：参照对象不再是静脉版，而是已成主流的皮下版。

K 药皮下版的爬坡印证了这套逻辑：2026 年第一季度美国销售 1.28 亿美元，第二季度 4.63 亿美元，环比增长约 262%，占 K 药总销售额从 1.6% 升到 5.5%。

现在，欧洲八个市场的这条通道被按下暂停键。

一纸禁令，为什么管得住八个国家

比利时、丹麦、法国、爱尔兰、意大利、瑞典、瑞士、荷兰——瑞士甚至不是欧盟成员国。

原因在于被告是谁，被点名的 MSD BV 是默沙东的欧洲上市许可持有人，也是它全球范围内的包装与分发枢纽。荷兰法院以这一个主体为支点，一次性覆盖其全部供货范围，并堵死了"让关联方代劳"这条路：禁令明确禁止 MSD 允许关联方使用欧洲上市许可来促成侵权。

换句话说，这不是八国打了八场官司，而是在供应链心脏上插了一刀。

另一半判决同样重要：法院驳回了默沙东关于 EP622 无效的主张。专利诉讼里，"侵权"和"专利有效"是两件事;两者同时成立，意味着法院在现有证据下整体站在专利权人一边。这比一张禁令更难消化。

这不是第一场，后面还有两场

海牙一役只是全球战线的一节。

德国：2025 年 12 月 4 日，Halozyme 已获初步禁令，阻止皮下版 K 药在德国上市;默沙东上诉，听证定于 2026 年 11 月 19 日。

美国：2025 年 4 月，Halozyme 在新泽西联邦地区法院起诉默沙东，指控皮下版 K 药侵犯其 15 项 MDASE 专利，这些专利源自对近 7000 种人源透明质酸酶修饰的研究。默沙东已在专利商标局发起挑战，部分权利要求在授权后复审(PGR)中被认定不可专利。

欧洲其他辖区：默沙东已就 EP622 在多个司法辖区提起撤销诉讼，相关程序仍在进行，时间表未公开。

默沙东明确反对该裁决：发言人称"强烈不同意荷兰法院授予跨境禁令的决定"，认为该专利全球无效、侵权指控毫无依据，正评估下一步行动，并表示"对整体法律立场有信心"。这是当事一方的表态，不是结论。

真正被审判的，是另一种透明质酸酶

这场官司有个缺席的主角：Halozyme 告的是默沙东，瞄准的却是皮下版里那个酶的出处。

K 药皮下版的成分是帕博利珠单抗加 berahyaluronidase alfa。这个酶不是 Halozyme 的 rHuPH20，而是韩国 Alteogen 的 ALT-B4，来自 Hybrozyme 平台，默沙东 2020 年签下许可，特许权费率约为净销售额 2%，这一数字 2026 年 1 月披露后曾致 Alteogen 单日跌 22%。

Alteogen 的立场是：ALT-B4 独立开发、氨基酸序列不同，与 Halozyme 的权利要求并非同一范畴。Halozyme 则主张，其 2011 年起申请的 MDASE 专利族覆盖改造后人源透明质酸酶多肽这一整类分子，ALT-B4 落在其中。

Alteogen 的生意正在铺开：2024 年 11 月授权第一三共做皮下版 ENHERTU(约 3 亿美元)，2025 年 3 月与阿斯利康签下多个肿瘤资产皮下化协议(总额 13.5 亿美元)，2026 年 1 月授权 GSK 旗下 Tesaro(2.85 亿美元)，3 月与渤健签两个生物药皮下化协议(5.79 亿美元)，诺华则以多产品选择权给出最高 32.23 亿美元的交易。

判决的杀伤力不止于默沙东：任何一家 ALT-B4 被许可方都要面对一种可能——如果 Halozyme 维权最终成立，除了付给 Alteogen 的钱，头上还会多一层专利成本。

反向的张力同样存在：Halozyme 的 ENHANZE 平台授权给了罗氏、百时美施贵宝等默沙东的肿瘤对手。公司特意划清界限——MDASE 不在 ENHANZE 授权范围内，维权不影响被许可方的权利与费率。这既是安抚客户，也是告诉市场：我打的是没交钱的那一家。

Halozyme 现在是一家什么公司?2026 年第二季度特许权使用费收入 3.077 亿美元，同比增长 50%，总收入 4.81 亿美元，全年指引上调至 18.35 亿至 19.1 亿美元。截至 2025 年底，这家公司只有 423 名全职员工，靠"让别人把输液变成打针"收到这个量级的钱。

中国的时差：九天前刚拿到批件

视线拉回国内，时间上有个错位。

2026 年 9 月 29 日，默沙东宣布帕博利珠单抗皮下注射剂型获中国国家药监局批准，覆盖 19 项实体瘤适应症，是中国境内首个且唯一获批的皮下注射剂型 PD-1 抑制剂。距离海牙判决，只隔九天。

支撑获批的是 III 期研究 MK-3475A-D77(发表于《Annals of Oncology》2025 年第 36 卷)，中国主要研究者为北京协和医院王孟昭教授。该研究主要终点是药代动力学非劣效——两组第 0 至 6 周药物暴露量几何均值比 1.14、稳态谷浓度 1.67，均达标(P<0.0001);疗效与安全性是次要指标。其中客观缓解率 45.4% 对 42.1%，中位缓解持续时间 9.1 对 8.0 个月，中位无进展生存期 8.1 对 7.8 个月，三级及以上不良事件 47.0% 对 47.6%。

结论很清楚：药代与安全性非劣，疗效数字相近但没做优效检验，不能据此说皮下版更好。它改变的是流程——每三周给药约 1 分钟、每六周约 2 分钟，静脉输注通常需约 30 分钟。

截至发稿，中国境内未见同类专利纠纷。一款药可以在一个市场获批、在另一个市场被禁售：药品的商业命运不只由临床数据决定，还由专利地图决定，而专利地图从来不是全球一盘棋。

结语：护城河正在从"分子"搬到"递送"

过去二十年，制药业最坚固的护城河是分子本身。但分子有寿命。

于是护城河外移：移到剂型，移到给药方式，移到那个让大分子能打进皮下的酶。当"怎么把药送进体内"成为延长生命周期的关键变量，掌握递送技术的人就拿到了议价权。这也是一家韩国公司凭一个酶平台站上 KOSDAQ 市值前列、一家四百多人的美国公司能让最畅销抗癌药的一个剂型在欧洲八国被叫停的原因。

海牙判决的意义，或许不在八国的销量损失——市场反应平淡，判决当日两家公司股价均只有小幅波动。它的意义是发出信号：在生物药的后半程，专利战的主战场已从"药"转移到"递送"。

对大量做平台授权与出海交易的中国药企，这是值得记下的经验：知识产权尽调的边界，正从"这个分子干不干净"扩展到"它用什么方式打进人体、那条路上有没有人收税"。

至于谁会赢，现在远没到下结论的时候。德国上诉听证在 11 月 19 日，新泽西的案子仍在走，欧洲多地的撤销诉讼也在路上。唯一确定的是：这支续命针接下来每个季度都要在法庭和药房之间两头赶场。